2012 (四)

不久前,陈鱼在医院办理了辞职手续,并且卖了房子,搬回娘家和妈妈一起住,她最后一次望了望已经卖掉的房子,打了个电话给徐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徐伟打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房子卖了。徐伟沉默了下,问,我的东西呢?陈鱼在电话里笑了笑,说,我送给收垃圾的,可是连收垃圾的人都不要,说那些东西连垃圾都算不上,人家不要啊。

陈鱼说完,连再见都不想说,就想挂断电话,忽然手机听筒里传出喇叭的声音,好像是公交车上的喇叭声,陈鱼隐约的听到南京两个字,陈鱼问,你现在在南京?徐伟迟疑了一下,说嗯。陈鱼挂断了电话。

陈鱼最终去了一个沿海城市,有同学在那里,工资待遇都很好,还可以把假期集中在一起休息。陈鱼终于做了她一直向往的三毛。

她把她现在的工资分成了三份,一份给妈妈寄去,算是父母和女儿的生活费。一份存起来,以备以后需要钱的时候用,另外一份呢,零用兼旅游用。现在她每两三个月就去趟外地旅游,一个人,无忧无虑的。

陈鱼每去一个地方,和别人不一样,她去的是人少但风景好的地方。去了北京她不想去王府井,去了武汉她不会去汉正街,去了成都她不会去春熙路,人多的地方有什么玩的,都是人挤人,人看人,拍张相片都要拍很多不认识的人在里面,为什么要把不认识的人拍下来了呢,陈鱼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慢慢的,两年过去了,陈鱼再次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以前话少,现在她的话更少了,但肤色恢复了,活力恢复了。见了蒙古的草原和沙漠,见了西藏的青天白云,见了钱塘的潮,海南的海,现在的陈鱼眼睛的颜色的清澈的,什么东西在她的眼里,都是一种景色,至于美还是不美,陈鱼自己知道,但她不说,她为什么要说呢?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至于男人,陈鱼笑了,陈鱼有时候觉得做医生真好,男人女人在她的眼里现在都是一样的,要生病,要住院,要到医院去让医生检查他们的花花肠子究竟拐了几个弯,还要让医生切掉坏死的部分。有时候陈鱼还想,要是人的思想像那些病瘤一样,割了就没有了,那可能要少好多烦恼了,整个人类的烦恼可能都会少很多。

有一周末,陈鱼很想罗燕,想到罗燕对自己那段时间的照顾,还有给她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要不是罗燕,说不定现在自己还蒙在鼓里,还在像秦香莲送那个姓陈的去考状元,苦苦的在家里等候,谁知道姓陈的早已经做了驸马。想到自己也姓陈,陈鱼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莫非是秦香莲那个妇人转世投胎变成了徐伟,来报复姓陈的。

陈鱼瞎想一通的时候,她已经打电话定了去南京的动车了,她是个想到什么马上就做什么的人。

罗燕夫妻来车站接到了她,因为他们太熟了,就直接回了家,本来陈鱼还想去酒店的,罗燕白了她一样,妈,你到女儿这里玩,要是住酒店,那要是传出去,会说我们不孝顺的,呜呜呜,做出一副放声大哭的样子,罗燕的老公在一旁笑。罗燕继续哭呜呜呜,妈,妈,你是不是嫌你的女婿不好的。好在是在罗燕自己家的车上,罗燕的老公开的车,笑着随便看两个女人做戏。

中午是在家吃的,罗燕说,晚上要是参加一个宴会,要陈鱼一起去。陈鱼不去,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你知道我不习惯那样场合的,我自己到处逛逛就可以了。罗燕的老公在厨房里做菜,罗燕和陈鱼就在房间里聊久别重逢的话。陈鱼随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脑,边上线边和罗燕聊,罗燕色迷迷的抚摸了下陈鱼露出外面的手臂说,妈啊,你又长水灵了。陈鱼笑骂道,臭不要脸的,怎么没老没少的。两人哈哈大笑。

陈鱼一上线,立刻就有人招呼,原来又是我是谁。我是谁发了一个吃惊的表情说,你怎么在南京了。陈鱼微笑的说,我来看我女儿。我是谁再次发了一个吃惊的表情,说你女儿在南京?陈鱼说,我女儿在什么什么学校里。我是谁说,哦,女儿考南京读书了啊。陈鱼没有回,转身和罗燕聊天。我是谁说,那我请你吃饭吧。罗燕看着笑了,说咦,刚到南京就有人请你吃饭,哦哦哦,我知道,你还说来看我的,原来是来件网友的。陈鱼笑了,死丫头嘴里怎么就吐不出一根象牙出来呢?笑归笑,陈鱼还是把联系方式给了我是谁,约好晚上在新街口一个饭店见面,之所以约到那个店,罗燕说,那个饭店里的老板和我老公很熟,我们先打一个招呼,保证你去了没事。陈鱼说,我能有什么事呢,我一个人全国各地我都去了,也没有谁把我吃了。罗燕说,得了吧,妈,南京是藏龙卧虎之地,你小心为妙,我老公经常说,关二爷还走麦城呢。

吃完饭,罗燕夫妻带陈鱼去转了趟玄武湖,又带陈鱼去植物园逛了一圈,就又到了吃饭的时候了。罗燕夫妻提早送陈鱼去她约好的饭店,并给老板打了个招呼,要饭店老板注意点,必要时打电话给罗燕的老公。

陈鱼发了一个短信,很快,我是谁就来了。

见了面,两人握了下手。我是谁坐下后仔细打量了一下陈鱼说,哇,医生是不一样,气质好。陈鱼含笑说,你是不是见每一个网友都是这么说的,只是把医生两个字改了。

我是谁笑了,说那倒不是,我一般不见网友,每天都忙死了,那有时间见网友,说完,喊了个服务员过来,自作主张的点了一大桌菜。陈鱼说了几次够了,我是谁不听。菜上来以后,陈鱼觉得我谁点的菜很不错,很精致,搭配的也很好,江河海鲜都有,还有特色的炒菜凉菜,看来此人确实是他说的那种有些富贵,经常混迹于高档场所的人。我是谁要了瓶高档的红酒,给陈鱼倒,陈鱼说不喝酒,我是谁也不勉强,又叫服务员给陈鱼打一扎果汁。随便对服务员说,先把单埋了,我喜欢喝完就走,不喜欢秋后算账。

我是谁举起酒杯对,笑着对陈鱼说,南京欢迎你。

陈鱼也举起果汁说了谢谢,然后他们就边吃边聊。

事实上,我是谁是个很坦白的男人,只是生活过的很迷乱,他说,他离婚后,因为有的是钱,所以常年就住酒店,经常应酬生意上的人,醉了就回酒店,因为酒店里方便,我是谁说到这里就笑了,说实话吧,我经常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酒店的,也不知道是谁送我回去的,经常半夜醒来,才知道身边还有人陪我睡觉,呵呵,都不认识的,说到这里,呵呵的又笑了笑,对陈鱼说,觉得男人都坏吧。

陈鱼说,还好,还没有坏透。

陈鱼本来就不太喜欢说话,所以这顿饭一直都是我是谁在说话,陈鱼慢慢的吃着喝着。气氛还是很好的,陈鱼觉得我是谁很健谈,天文地理好像什么都知道,随便一个话题,就能谈半天。有一刻,又谈到酒店了,我是谁说,要不,吃完饭去我住的酒店坐坐。陈鱼淡淡的笑了笑,陈鱼说,我不去,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是谁也笑了,说那我不勉强,然后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见网友但请你吃饭。陈鱼摇了摇头。我是谁说,因为我在和很多网友聊天的时候,那些网友都问我每个月能挣多少钱,我究竟一共有多少钱,有几部车几套房,还有的问我要是见面了,送什么见面礼给她,而你什么都不问。陈鱼说,我问你这些做什么。

后来的分手有点喜剧,罗燕夫妻吃晚饭后,来饭店接陈鱼,说带陈鱼去夫子庙看夜景,中午就说好的,夫子庙就夜景好看点,白天也就是人看人,到处都听到吆喝买东西的,商业气息太浓了。

罗燕进了饭店,还没有走到陈鱼的面前,就大声喊妈,妈,我们来接你了。

我是谁大吃一惊,看了看罗燕,又看了看陈鱼,皱了皱眉指着扭着腰走来的罗燕说,她喊你喊妈?

陈鱼稳了稳神色,说,是啊,

这时候罗燕已经走到了陈鱼的面前,很清楚的对陈鱼说,妈,我和你女婿带你去逛夫子庙。陈鱼看见这时候的我是谁使劲的吞了吞一口也知道到是酒还是口水,只觉得我是谁使劲的吞了吞,然后又使劲的抬起头看说天花板,使劲的闭了闭眼睛,才正色看着陈鱼和罗燕。我是谁说,你们真是母女?

罗燕一听有戏,正好她去参加宴会喝了点酒,趁着酒意,罗燕开始借酒撒娇了,她娇嗲嗲的拉着陈鱼的手,大声说,哇,妈,你的网友好帅耶,难怪叫你去参加宴会你都不去。说完赶快又向后招手,因为她的老公停好车,走在后面,现在正好进来。罗燕回头的时候,飞快的对老公眨了一个眼色,然后对陈鱼继续撒娇。

罗燕的老公走到罗燕的面前,也喊了声,妈,吃好了吗?

陈鱼现在非常想笑,她使劲的控制自己,不懂声色的说,嗯,差不多吃好了。

罗燕的老公说,那好,那我去结账。

陈鱼说,不用了,我的朋友已经给了。这时候的我是谁,已经惊呆了,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一会儿看陈鱼,一会儿看罗燕,这时候陈鱼和罗燕已经开始用家乡话交谈了,她们说的很慢,所以我是谁基本上都能听懂,只听见罗燕说,妈,你女婿的朋友逼他喝酒,我就不给她喝,我说我妈来了,在新街口吃饭,一会还要开车去接我妈,朋友还怪我们怎么不带妈妈来,所以你女婿的朋友就罚我喝了几杯。陈鱼微笑了,摸着女儿的手说,你还是像你爸,多少都能喝点,像我就不行了,一口不能喝。

我是谁用双手想洗脸那样在脸上用力的抚了一下,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一口喝下去,然后看着罗燕,很有礼貌的说,请问你今年多大了。罗燕嘻嘻说,四十多了啊,怎么了。我是谁说,那你妈妈怎么这么年轻啊。罗燕笑了,说,我老妈啊,就爱臭美,半年前非逼我陪她去了趟韩国,回来后果然年轻多了。罗燕笑嘻嘻的还把身份证从她的包里抽出来给我是谁看。

我是谁看完,艰难的吞了口水,站起来对陈鱼说,真的不好意思,原来我也应该喊你喊阿姨的。说完,对陈鱼浅浅的鞠了躬,说,你们一家人聊,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说完,对罗燕夫妻晃了晃手,尴尬的含笑走了。

直到看见我是谁悲愤的走远了,陈鱼和罗燕夫妻才哈哈大笑,罗燕紧紧的抱着陈鱼的脖子说,妈,我爱死你了。

逛完夫子庙,罗燕的老公开着车向河西驶去,罗燕家住河西。

经过一栋稍微有点陈旧的高楼,罗燕叫她老公靠边停车。下了车,罗燕指着那栋楼说,徐伟就住在那栋楼上。陈鱼一愣,你怎么知道?罗燕嗤了一声,说南京就这么大点。

所有的往事都过去了,现在只残留一点依稀的痕迹,尽管当初的伤痛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尽管陈鱼当时连活下去的想法都没有了,但现在,陈鱼回光反照后,比以前更光彩动人,看过了浩瀚的大海,看过了无边无际的沙漠,看过了茫茫的蒙古草原,和辽阔的西藏天空,陈鱼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徐伟算什么,他连草原上的一根草都不算,连沙漠里的一颗沙都算不上。

夜风吹来,陈鱼勾了勾耳边飘起来的头发,忽然对罗燕的老公说,来,帮我和罗燕照一张像。说完,把罗燕拉在身边,背景是徐伟住的楼房。

陈鱼接过手机,把相片编辑了句话:刚在你楼下拍的,我漂亮吗?我女儿和我差不多高了,和我一样漂亮。然后,按了发送键,发给了徐伟。

回到车上,车慢慢的行驶,陈鱼的手机响了,打开手机一看,徐伟发来的:你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你,我想见女儿。

陈鱼笑了。她在手机上写着:可以,你等着吧,等到2012,我肯定会让你见。

按了发送键,陈鱼随即关掉了手机,放进了包里。

车慢慢的驶过那栋陈旧的高楼,然后慢慢的把那栋楼甩在后面,拐了一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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