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批评者

纵观2011年的互联网,最大的变化是孕育了一个新的物种:愤怒的评论者。当然,过去的编辑也常收到思如泉涌的怪人或者闲暇退休人士的来信。普通人的言论也会被意见不和的同事诟病并小范围组织内传播。但互联网可隐藏行迹的本质下所释放的尖刻却是不可限量、不受控制的。我所说的并非经过深思熟虑、有见地、有思想的评论,而是披着“评论”外衣的狂躁怒火。甚至有一些在回应你的质疑,逻辑和精神双错乱的情况下还引用名言警句来佐证。比如诗人里尔克在《安魂曲》中那句:“在生活和伟大的作品之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

泛言之,作为个人,保持古老的敌意,对大流和随大流而动的自己保持警惕,倾听内心的声音是值得褒奖的。特别是在如今浮躁的中国。比如年前一个80后作家谈民主的博客引发公众对“天鹅绒革命”的深度参考,一位前新东方教英语的胖子砸冰箱引发的口水战。有理有据的评论甚至批评是值得推崇的。不幸的是,今天的大多数评论都停留在泄愤、牢骚甚至国骂。评论者以时间被浪费为由夸大他们的愤怒。仿佛他是被绑着读完了你的文章,博客和微博。那种大声宣泄憎恶时获得的微妙快感令公众对恶评欲罢不能。

我曾经很较真地跟每一个对我的创意、公关文案或者言论大加微词的观众在网上激烈讨论,但是后来我发现大多数时候他们不了解案子的来龙去脉,甚至不知道公关是做什么的。令人不解的是在评论的最终总会有人呼号:我最讨厌博主这种人!以至于我常常要反思近期是否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怎会结下如此不共戴天的私人恩怨。

我于是用了一段时间来观察这类愤怒的评论者,他们大致分为以下两类:

第一,人云亦云者。缺乏独立的思考和观点。批判无论点、无论据、无论证,多为人身攻击和言论煽动。对这类批判者,无论你说什么,都会以互相攻击对方的家人收场。这类人平时是潜水员,但只要遇到恶评立刻附和。有时候他们根本没看你的文章,但是依旧可以就引言的第一个字或者最后一个句号骂半屏。

第二,仇富仇官者。对作者凭借枯燥无味、惹人不快的文笔赚取稿费和名声嗤之以鼻。他们幻想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仿佛笔者都是锦衣豪宅,仕途通顺,厚颜无耻地霸占着种种特权,沉迷于争名夺利。他们会选择性忽视你的观点和态度,只是喋喋不休地指责不懂民间疾苦,甚至为一条商业链接出卖了灵魂。实际上,进入公关和传播这样清贫的行业,很多记者和我一样租房子、乘地铁、彻夜不眠地赶稿子。可他们就是对此视而不见,喜欢端着枪四处乱射。

当然,每隔一段时间,愤怒的评论员拉开队列大吵实际是一段附赠的乐趣。也许这里隐含着社交因素。一场污言秽语,剑拔弩张的”休闲时光“总是让看客意犹未尽。那么这些愤怒的评论者在日常生活中是否正常呢?实际上,他们中的大多数循规蹈矩,对陌生人友好热心,对工作恪尽职守。只是在周末或者晚上在互联网上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在评论中暴露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有人说国民生活空洞至此,非要上网挑衅陌生人才能找到乐趣。我却不以为然,中国人噤声多年,需要一个发声器,尽管是这样无厘头的释放和粗鲁的表达。但这的确是这个时代的黑色幽默。

互联网来临前,我们从不曾有机会如此直接地接触人性最原始、最本能、最未经过滤的想法。书信时代,那枚邮戳和信封左下角的地址,或多或少让我们压抑了本性中恶劣、计较、苦毒、盲目泄愤的一面。

无论如何,感谢互联网缔造了无数愤怒的批评者,这样一个有趣而神秘的物种。

本文收录于「有意思吧」(U148.Net,已停站)怀旧归档,版权归原作者及原站所有 · 查看原始存档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