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三梦之水皇司命

题记:为三个梦而写:不同的选择不同的路,人生即选择。——2008年

第三个梦 水皇司命

四个好朋友,从不同的地方,划着小船朝浪子最大的生死桥赶去。

这是他们每年一度的约会,无论生死都要赶到。

所以至今没人知道,他们四个,谁是死了,谁又活着,抑或都已死去?

这一次冷月的船特别不听话,好端端就划到漩涡里去了,一进漩涡却又风平浪静。因此,尽管拐来拐去,冷月还是在生死桥前赶上了温雨、凉风、寒夜三个人。生死桥边有一个生死旅馆,无人经营,却一直干净有序,许多人从这里生还,却都当作噩梦一样不愿意提起;许多人再也没有走出这里,当然也就无从提起。

六十年前约定好,离开后,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到此相聚,死生不散。六十年过去了,这四个人每年都来叙旧,谁也没有发现,他们还和六十年前一样年轻。一点也不显老。

浪子一头高过一头,咆哮着,吐着白沫,却始终也翻不过那座长满苔藓的木桥。

四个人放下竹篙,跃下小船,进了生死旅馆。四个人当中,只有冷月是女孩,寒夜是冷月的男朋友,温雨和凉风则是他们的好朋友。像六十年来一样,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坐下来。

桌子堆满了吃的东西,四个人坐了下来。

寒夜说:“村里又死人了。”

温雨说:“谁?”

凉风接道:“该不会是张磊吧?”

冷月说:“就是张磊。”

屋里很阴暗,蜡烛被浪子打来的风一吹,晃动了几下,四人的脸色都有是煞白,毫无血色。

寒夜说:“是二婶的孙子。”

温雨说:“也是村里最后一个年轻人。”

凉风说:“刚考上青华。”

冷月说:“可惜死的正是他。”

浪子更猛了,天色也更暗了。一阵浪子排过来,蜡烛被潮气打灭了。

冷月说:“非死不可。”

寒夜搂住冷月,滑腻腻地发出一种腐烂的声音:“老人们都学精了。”

温雨说:“孩子们都藏的很严。”

凉风说:“能死的人越来越少了。”

屋子里更加阴暗了,冷月的话让大家都沉默了。螃蟹爬进屋子里,潮湿的地板发出一种霉味。四个人身上也都湿了,生出霉绿的苔藓来,冷月心中一抖,靠近了寒夜。

凉风说:“整个村庄的人都该死。”

寒夜说:“死不完的。”

温雨说:“可他们欠的总要还。”

冷月还是那一句,声音有点发抖,只是这一句,异常肯定绝决:“非死不可。”

寒夜说:“他们不该那么绝情。”

温雨道:“他们至少该给我们留下后人。”

凉风道:“至少不应该把我们也置于此地。”

冷月道:“咱们本该不死。”

六十年前,村庄屡屡被淹。村长得仙人托梦,让寒、温、凉、冷四大木匠家族合修一座木桥,拦住兴风作浪的深海潮,若要长久,盖一座旅管供水妖们居住,镇在此地。村长和四大木匠商量,他们都同意了,便着手修建。

修旅馆的时,村子让修了一个地下室,封闭的。村长还动员四大木匠家族去陪护,整个工程进行了十年。四个木匠的孩子,寒夜、温雨、凉风、冷月在外学艺归来,正碰上惨烈的一幕。村长把四大木匠和他们家人都绑了起来,他对全村的百姓说:“仙人最后一道指示说,要四大木匠的家人,世代在这里看守,否则功亏一篑。”全村百姓都被淹怕了,竟无一人反对,于是连四大木匠家族刚出生的小孩都被捆起来,沉在桥的四柱下面。

寒夜说:“村里只剩下老人了。”

温雨说:“老人们更该死。”

凉风说:“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冷月说:“让他们活着更痛苦。”

寒夜说:“这些年我也累了。”

温雨说:“咱们都散了吧。”

凉风说:“聚会也取消了吧。”

冷月道:“好想吃顿热饭,好想爹娘。”

寒夜说:“可是除了仇恨,我们已经一无所有。”

温雨说:“老了,我开始想念水上面的阳光。”

凉风说:“我再也不想做水司命了。”

冷月说:“我去给水皇当小妾,求他想办法破了那个道法,把家人的魂魄释出来,都投胎做人去吧。”

寒夜说:“只是委屈你了,不管多少年,我都在这旅馆里等着你。”

温雨说:“深海潮里太冷了,家人受的冤太深了,早些让他们见到阳光吧!”

凉风说:“六十年抑或三百年都太长了,不过总算结束了。”

冷月说:“我与寒夜的情分尽了,不必等我。你们投胎后,二十年后把家人的尸骨找个向阳的地方安葬了吧。

寒夜:“此事兄弟自会去办,我一定等你。“

温雨凉风道:“我二人告辞了。”

良久,冷月道:“夜郎,听我的话,你了却此心,去投胎吧!二十年后我会托梦给你们的,把咱们家族的尸骨都好好下葬。“

寒夜固执地说:“我在此地等你。“

冷月叹道:“没用的。我没有机会离开水底了。嫁了他,自会一生相从。夜郎不必再劝,你我情分已尽,至此别过吧。“

寒夜待要再说什么,冷月已跃入水中,卷入浪子不见了。

几日后水皇娶亲,寒、温、凉、冷四大木匠家族的鬼魂都被邀去。寒夜见冷月身披嫁纱,貌若天仙,观水皇正值青春少壮,英俊挺拔,与冷月相配堪称一绝,便叹息一声,待酒席散,随家人投生去了。

自此后,深海潮湖,一派风平浪静,物产丰饶,人们安居乐业,生死旅馆已变成一座神庙,供着水皇和冷月。多年后每年的九月,都会有三个男人赶来此处,看望这座生死旅馆。

再多年以后,没有人记得生死旅馆和生死桥了,人们只是在传诵着水皇冷月的佳话,深海潮湖再没有死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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