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友笑逐颜开地从未来老丈人手里接过新娘带着白手套的纤纤玉手,我的视线再次抽离眼前的时空,回到20多年前的那年夏天,那间教室。
那时候的夏天还不怎么酷热,教室的窗却也是全数敞开着,棕红色的窗棂在满树的蝉鸣声中悠然自得的来回摆动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我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偏头对着窗外近在咫尺的梧桐树叶发呆。不用说,此时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的,必然是那个留着八字胡、一缕头发挡住左眼、叼着香烟,用怪腔怪调方言讲课的数学老师。每每此时,心中都颇为感念这所“重点小学”硬件设施的破旧,基本没有窗玻璃的窗户,让我可以立体地真切感受着夏日午后熟透了的慵懒空气与耀眼阳光。
不出意外的话,数学老师是绝不会叫我起来回答问题的,因为他十分清楚我对他的厌恶程度有多深,并且应该也知道每每他转身在黑板上演题的时候,我是如何模仿他奇怪的抽烟、甩刘海儿姿势。只是很奇怪,他从没有一次在我做鬼脸的时候转过头来呵斥,尽管他肯定能清晰地听到“全班同学”不怎么低调的窃笑声。这里之所以要给“全班同学”打上引号,是因为总有那么一个人不会笑,不但不笑,还会腰板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数学老师正在演示的习题。这个人,就是菲儿。
菲儿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有一个很浪漫武侠的姓氏。菲儿的个头儿,在同年龄的女生中不算高,因而坐在教室的前排。而我则天生一副好身板儿,总是弓着个腰赖在教室最后一排。因此,我们之间的“交流”,在上课时间,多半是我直愣愣的盯着她扎着好看马尾的后脑勺发呆。菲儿有着白皙的皮肤,略微带点儿棕色的秀发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浅棕色的瞳仁清澈见底,最爱穿一条深棕红色的背带裤,搭配一件奶白色柔软布料的小衬衫,黑色圆头的小皮鞋。
你千万不要以为菲儿是那种青春偶像剧里女主人公儿时的可人模样,那样的模样的确美,但美得没有特点,甚至有些模板化,以至于经不起漫长岁月的模糊。而菲儿则不同,她最让我至今印象深刻的,是那两颗长得很温柔端庄的虎牙,还有嘴唇上方浅浅绒绒的“小胡子”。那时候的我,没有少拿这个揶揄她,总说她被爸妈骗了,她其实是个男孩儿,要不怎么会长“胡子”。而每每此时,她对着刻意笑的前仰后合的我,总是一言不发,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仿佛整个时空都静止了一般。而我那肆意的笑声,也总会在她那如月色秋水一般的眼神中戛然而止,而后痴傻一般地呆呆看着她,任凭她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我。这样的戏码,会像卡带的录音机一般,循环上演。而当时我那么乐此不疲的原因,其实只不过想多一些机会光明正大地直视她清澈有魔力的双眼,那样温和沉静的眼神,能让一切嘈杂化作林间清脆的鸟啼,能让一颗躁动而无处安放的心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想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之所以还能清晰的记得她的面容,之所以会在一些特殊却似乎和她无甚关联的场合屡次想起她,除了虎牙与“小胡子”的功劳,更多的大概都是因了那样一汪雨后晴空样的眼神吧。
菲儿除了有一双能抚慰人心的双眸,还有一把好嗓音。那是一种那个年纪的女孩儿少有的嗓音,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杯加了一小块儿冰糖的上好绿茶,微甘始甜,配合得恰到好处。犹记得那次班长过生日,我们一行人呼呼泱泱的跑去一个类似KTV前身的地方庆祝。鉴于班长显赫的身家,她包下了整个场子,还特意让服务员拉上厚厚的窗帘,关了灯,点燃满室的蜡烛。就在那样幽暗暧昧的环境里,我第一次听到菲儿唱歌。在同学们一再地怂恿下,她推脱不过,终于点了一首《祝你平安》——“你的心情,现在好吗?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人生自古,就有许多愁和苦,请你多一些开心,洒脱一些过得好……”这样的歌词,这样的情绪,在我们当时的年纪,毕竟是遥远而不可感知的。但小小的她,却仿佛洞悉一切的先知一般,娓娓唱来,恍若隔世。满室摇曳的烛光,全都融化在她温暖的歌声里,氤氲了那一整个秋天。而听歌的小小人儿们,也早就各自沉浸在不知名的情绪里,似乎超越时空一般提前感知到了未来的缈不可知。那时那刻,我清楚地看到,紧紧握着麦克风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与恐怖,眼前的菲儿,面容渐渐模糊变幻,似曾相识又似是而非,像是相熟几世的旧交好友,又像从未谋面的陌生人,那种转瞬之间的百转千回,差点就让年幼的我昏厥当场。
后来大家还唱了什么歌,干了什么,早已不复记忆。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竟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歌声。那年秋天过后,她就突然转学了,据说是随着父母工作调动去了外地,有说去了成都的,也有说去了广州的,版本颇多,无可考证。唯一可考的,只有那封她离走前托人代为转交给我的信。信封上娟秀的字体,一如她的人。而我盯着那个印有她父亲单位名称的信封,久久不敢拆开来看。仿佛一旦拆开了,就会打碎一个水晶般梦幻剔透的梦境。然而,当我格外仔细地用小刀划开封口,抽出仔细折叠的信纸,颤抖着展开来,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信上,她说明了突然转学的缘由,还说等新家安顿好,定会给我写信,告知我通讯地址,以后也希望不要失了联系云云。简短几句,看得出写得仓促,言有未尽。想是父亲工作调动来得突然,走得也急,竟没能让她坐下来仔细写完想说的话。然而,于我,这已然足够。只是当时的我如果知道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不知还会不会那样满心憧憬的释怀欢笑。
那以后的小学生涯,还好所剩不多,要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度过。视线突然失了焦点,烦躁的夏日里突然没了冰镇人心的眼神。除此之外,我还多添了一个当时一度让老妈大惑不解的怪癖——听不得《祝你平安》,谁唱我跟谁急。再以后,中学、大学、工作……那个叫菲儿的女孩儿,总会时不时在寂静午夜,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最美好的梦境中。那样的梦,即使醒来,依然能察觉到嘴角尚未淡去的笑意。
菲儿,世界这么小,也这么大,你现在何处?一切可安好?有人说,当你梦到一个人,就代表这个人也正在思念你。如果是这样,你是不是也会在某个初夏的午后偶尔想起我,想起我们定格在暖暖日光里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