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最美的生活

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是臆想而出的未来;越是遥远的生活,越是美得令人艳羡。现在的生活成了一边抱怨一边隐忍的泥泞,泥泞越多,未来抑或就更加美好。可是,当那臆想中的美好飘渺得只剩下一丝喘息的影子,会不会让人绝望?让人想逃避?抑或,让人怀疑生活?

我在8月的时候逃到了可可西里。这是自我的放逐,我将在这里重生,抑或从此影遁,自己磨灭自己的音讯。

即使之前有过再消极的假想,这里的荒凉依然把我震慑在踩上的第一个脚印上。荒漠,狂风,黑沙,枯草。再乐观的人都会变得急躁,再急躁的心也都会在这里绝望。天空确定的在可怖地明朗,没有一丝云,没有水汽的气息。我在心里咒骂可可西里,还有自己,与那些同样来这里的人。早知道,我是肯定不会选择来这种鬼地方的,即使是要把自己给流放。

塔依族的小村扎根在一小片绿洲里。几十个人的小村庄。如果不是按照地图上表明的路线走,估计连狼群都找不到这个小破村。找到很难,会让我想起: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因此我跟随的输送车才成了这十几个人的命根子。顽固的车,来回于顽固的小村与城镇。

晚上的时候,借着公安所换岗,我逮到了去狼突山顶岗的机会。在那里,有一位我心目中的圣者。

可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还是被吓到了。花大胡茬,披发垢面,眼睛深陷如骷。暗褐色的风如刀雕刻他尖利的下巴与双颧。乍一看真有如深山老妖般恐怖。我又乍了一看。终于他微微启口:那么早,不用来。拼命分辨之下,仍有如垂死的梦话。见了我们一面,又转身折上去梯楼上。

半夜里,耳边是狂乱的风,静不下来,睡不进去。翻来覆去,一点点地想起“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的铁血。却越想越生陌,自己连自己的生活都不敢面对,何尝谈论披靡千军的那一刻。身子渐趋冰冷,这才知道可可西里的冰冷如斯。

我走到梯楼下,望着那副枯骨,塔木雄,是他的英名。寒风一下子把他的长袍吹起来,猎猎作响。寒风却吹不起他藏污纳垢的白发。

突然他眼睛一闪,射出贪婪的电火花,“我的羊。”

我顺着他眼神的余光远眺,稀疏的白杨树下闪着一点模糊的身影,飘忽不定。

他的眼神亮在那里。我才知道,那眼神里闪着的,不是贪婪,而是美满。

“你看不到的,你不干脆,不纯粹,你在犹豫。”

我于是坐在了他身边,这架枯木的灵魂让我肃然起敬。

“想知道我为何在这里死守。”

“嗯。”

“跟你原因不一样。”

“我知道。”

“可是我跟你来的原因不一样。”

“我看不到希望。”

“没事,你还会继续在路上。”

“嗯,告诉我答案,在天亮之前。”

“那,我不是圣者。没有人是圣者。只有活着与死去,只有过去与现在。所以说,人所知道的只有过去,人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我也曾经是你。上了个不好的大学,然后没有好好地上大学。在大学里学会所有坏把手。——现在仍然很怀念大学呢。于是勉强地准备考研,在未毕业之前就知道自己没法读研究生。社会,是一种等级,你知道的。没有研究生,于是去找了份出卖劳动力的IT工作,不顺心。那时的抱怨现在还想吐出来,——没日没夜的加班,势利的老板,勉强糊口的工资,成不了的家,回不了的家。青春最终在青春饭碗里被烧尽。

之后换了很多工作,是个男人都可以做的我都做过了吧。有的赚钱有的还是不顺心。40那年老父亲看我到处奔波不忍心了,叫年迈的老母亲招我回家继承家里的豆腐店。‘豆腐奇佳,人品奇差’,邻里就是这样说的。真幸运呢,他们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清白的豆腐,磨不出油嘴滑舌。

嗯,人呐,有时候飞黄腾达,有时候失魂落魄,终究掩盖不住脸上的沧桑。到最后归于平淡。失落的时候更让人看清自己,不是服老,不是妥协,而是对自己的接受。

果然,现在不再抱怨过往种种了,相反更感谢那些磨脚的坎坷。你不知道,你老伯我不是个风趣的老头,不容易在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不舍得因为一点污汤折腰。在老父母往天之后,我把自己流放到了这里了。还不说,我曾经那么喜欢这些草木疙瘩的,还有我的羊群呢。

我就不想走了,这里有我的羊。它离我有点远,但是我知道它一直在。反正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所以,这是您自己的选择?”

“生活是没有选择的,你可以同时想很多事情,但是你只能在一个时间做一件事情,一心一意,就是你的选择了。真要说选择的话,现在的生活就是最美的选择。”

“……不抱怨的人生么。”

那一晚我们谈了一夜。

天亮前他在旭日满面的天气里目送我。

我想跟他说句谢谢,不过他头也不回的,留给我一个蹒跚的背影。

后来我特别地想再回去跟他说什么话。一想到夜里他的冷炬般的眼神就都忘了。嗯,回来的时候车上的大叔看我闷闷不乐。我说,我在想把那塔木雄那老头拉出来,不然他太苦了。

可是他自己可没跟你说过一个苦字呢。

嗯,我蜷曲着身子窝在晃晃悠悠的货车上,一直在想着在顶岗上跟老人聊的一夜。路渐渐弥散,可可西里渐渐远去。我知道,也许以后不会再碰到像这里荒凉的地方,也许更会碰到比这里更让人荒凉的地步。

可是,我至少要感谢老人,他没有给过我任何的启示,但是他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人生,就是要去选择最美的生活。

未来好像真的有点远呢。那,就不理它了。

但是,现在的生活就是最美的生活,我就不想走了,这里有我的羊。它离我有点远,但是我知道它一直在。反正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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