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几件和语文有关的小事儿

说几件和语文有关的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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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二那会儿我们老家新建了个地标性的广场,说是为了给乡镇城市印象锦上添花。那时候正巧班级刚上任一位年纪五十有余的女老师W教语文,我印象中她总穿绛紫色羊绒开衫、脖子上挂着细细长长的铂金项链,看不出品质处于哪级。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能为了向上级展示自己刚到便管理有方的业务能力,老师布置篇作文——不是家乡新开了个广场嘛,这么光宗耀祖的机会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去看看,三天后给我六百字作文感想我验收。
完全是没有质疑余地的命题作文。

2、话音刚落的当晚,班级里就有同学去采风找素材去,顺便逛逛值得一炫的新建广场。第二天一大早,手快的已经写完,面对此景,当时作为班级学霸的我心里挺不是滋味,那感觉就好像将军被抢了功、元帅被盖了主。
这种强制性的硬性规定在我的脑中引起强烈的抵触和抗议,凭什么就一定每个人都要去同一个地方,写同一种弘扬无产阶级为人民的赞美诗——仅仅因为那个是老家的脸面,是至高的光辉。

3、不过作文还是要写。后来晚上的时候我终于妥协找到老师,低声下气询问能不能不描写高屋建瓴和气宇轩昂,我想探寻下广场上的九流低下素质与灰色垃圾据点。
W老师听完后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看不是不让你写,咱们城市好歹有个为政府为人民为可持续发展的好事,你别那么极端偏要走生冷独木桥,追求和别人不一样,再说咱们城市市民素质这么高。

后来我还真是没去,仅仅是在从学校回家的校车上站着看了一眼,看的时候旁边坐着的马尾辫儿女同学还一脸兴奋的说终于有点大城市的样子了。到家开了桌灯后我拉起自己的头发硬生生凑出了五百八,一半是弘扬一半是委婉的改良,从一位普通小镇学生的角度,大意说人均素质亟待提升,一共耗时四个小时。

然后那篇文章我打了20。全班最低。

4、梁子算是结下了,她语重心长地下课找我谈话说哎呀你看看,为什么不写些积极些的啊,你这是抹黑自己城市助长他人气焰的行为。但是,你的文字还是挺有潜力的,我看你小考的成绩还可以啊。
我心中冷笑没说话,W来班级的时候审阅的是上一次小考的成绩,那次正值叛逆期,没认真答卷的我才排了班级中游,语文分值史无前例的低。自然下一次,她对于我能在成绩单上进步快二十名十分惊讶,家长会的时候使劲儿鼓励我父母,从没见过进步速度这么快的孩子,好好跟着我培养,将来上咱们城市第一重点高中。

5、小考之后,也是下一次考试之前的当隙还发生一件事。那会坐在我身后的高个子女同学L成绩优秀,也是小考离谱的失常,不过倒是比我好出一些。不过呢,W刚来时候全班座位换血,她被W分了个班里吊车尾的Z做男同桌,Z是个烫着烟花烫的多话少年,无背景无学习十分擅长制造骚乱。女同学忍受不了Z上课时候的无端叨逼与吵闹,就暗地求W将我和她调换座位。
我那会儿十二岁,比班里平均年龄小上两年,就说,她长的比我高坐我前面不合适吧。

W笑笑搬出准备好的说辞,你看Z平时也表现良好,没做过什么杀人放火抢劫的反社会坏事儿;L是个高度近视,坐在后面肯定看不见,同学之间要互相包容共建良好校园文化呀,况且你先换座试试,实在接受不了老师可以给你再换回来,老师追求的是民主与自由,让每一位同学都能够得到最佳的资源匹配,沐浴在改革开放的公正春风里。

我一听那绝对不会换回来了,就又说啊是吗,好像没见过L戴眼镜啊。
W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成绩奇差的我竟然还有侦查能力,就讪讪笑了笑说那孩子不是每天都戴,你又坐她前面可能她上课戴了你没看见。

L当然不是近视,座位自然我也没指望换。后来只要W看着晚自习,我就自动搬到班级最后一排画画,来回在语文练习册上小幅度描摹着燕尾鱼的曲线线条。反反复复在同一个地方行进,耳中听着无趣的模式化解题思路,画到最后练习册的几页浅灰绿色的纸都被我戳露了。我画着画着愈看这曲线,思维愈飘到脑中成熟姑娘发育良好的乳房上去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后,我突然又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正犹豫乳头的部位填在哪个基点比较优美的时候,不料W突然在讲台叫我回答语文的问题。

6、后来的时候我换个大城市接着初中学业,被父母选择以竞赛见长的学校,我自己寄宿在别人家里。那会儿人丑又不懂交际,赶上个年轻美艳的语文老师Y。实话说Y的外貌还不错,芳龄‘二八’,胸大翘臀,紧身绒衣皮质短夹,中分波浪半长发好像一直碍着她半边脸,一到与男老师交接上课的时候老是在客套话过后甩来甩去的,空气中就弥留一股子香水味儿,刺激着我们还初于青春期的肾上腺素蓄势待发。

说起我进这班级的时候倒也算是幸运,外加‘一个努力逆袭的小镇姑娘’的同情牌。毫无竞赛特长、入班第一次考试果然成绩倒数第一,本来看小城市来的loser就不爽的Y眼下更是轻蔑了。

“呀?没参加过竞赛也能进奥班?挺有门子的嘛。”我是有次路过她办公室的时候听见的,她和对面老师的爽朗笑声至今回响在我耳中,后来的时候评价变成了“哟,那个小城儿来的”陈述句。当时我还没现在这么没心没肺,孤苦伶仃的只是万分沮丧,找不到人和我说这方面的话,一个人走在学校走廊,那条走廊当天前前后后被我走了八遍。

7、然后我发现走廊可不是个好选择,人潮汹涌满眼丑陋的绿色校服,活生生像丧尸被积累后呕出来的绿水儿。况且,那幽闭的空间对于有社交障碍的我来说就像呆在没窗的牢笼一样难受,又看不见星与月,于是就改在下雪天在军工那边的街上暴走了。

有次Y看着自习的时候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全班同学便都在高谈阔论,卷子被揉成褶皱一样的拳头。我暗自忖度着我的位置刚好在门窗视觉绝佳的隐蔽死角,这样Y即使突然回来,从窗外监视也不会第一时间发现我。正抬头犹豫要不要开口说一句话,Y突然推开大门环顾一圈,几个好学生位置明显,估计之前被看见说话了,但是不能抓;骚乱的男生又是地理位置较好的教室后方,视觉上没有顾及到,莫须有这罪名添的也不正当。于是乎在班级的鸦雀无声中我被叫了起来。

“我没有说话。”我说。
“到我办公室站着!”
“我真的没有说…...”我已经哭了,眼泪虚焦的我看不清她波浪的卷,看不见高高的颧骨和凹凸的身段,鼻子也像失去味觉闻不到她往常的香水。
“我就看着你自己抬头了,别人我没看见。”她对着班级说。
“我只是抬头,我真的没有…”
“你要是一直没说话的话,抬头干什么?还是你有那个爱好就喜欢仰脖儿?你出不出来smw?你不出来你们下了自习谁也别想回家。”

大家放下了笔低头不做声。

8、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边罚站边哭的一下午,鼻涕眼泪不受控制的滴到绿色和丧尸病变一样的校服上,对于曾经别人眼中的那个成绩优异的我无异是晴天闪雷、经济学里的黑天鹅事件。如果现在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绝对是舆论谴责到社交网络,至少投诉到教育部。结局成败暂且不论,只是现在想想怎么当时就那么听话那么怂,只是因为我是小城市来的转校生、家人都不在这边?因为我年龄小容易控制?
长期的压迫与灌输容易致郁,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变多了后,甚至后期连我自己也暗自灌输给自己: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loser,废柴,学习渣,素质差,给班级拖了后腿。
生而为木桶短板的人,对不起。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受过你们轻蔑的小镇九流教育。

我没机会成个角儿。

这不是什么聪明的逆袭的故事,我也不是看过一眼方程式便触类旁通做得了高级竞赛题的人。好在当时没有彻底放弃自我,一个月熬夜挑灯的研究后终于我的数学成绩在一次极其不正式的考试中排到了班级前十五,一共十题错了一题。
在我没错的九题中有一道题目。在我比现在努力很多的、日日夜夜几何题的反复自虐期间看到过十分类似的,挑了三四天灯,研究过不下五六遍,解决问题的三种不同流程甚至能够背下来。题目在练习册的哪页,合上书,我闭上眼睛可以随手翻到正确位置。

第十六的是名女生O。知道我的成绩后,私下散布说smw这次绝对是抄的,不然依平时那智力怎么可能做得到,不然那道题为什么我做不出来她却知道。

我老觉得自己对描绘文革时期的作品的特殊爱好,诸如《活着》,诸如《青铜时代》是从这时候开始萌芽的。深沉的主题被我忘掉七七八八,里面怎么变着法儿折磨人倒是记得不错。至于后来去731遗址纪念馆,面对日本人创造性的细菌战与各种刑具折磨,万人坑与冻疮室,心中升起的反社会流氓快感就更好理解了。甚至于我大学时候服装设计毕业作品都想以红色政治作为主题,这当然是被否决了。

艺术家要避免政治,设计也一样。我大概是这么理解他们说的。我做不到推翻老师而自己坚持想法,我迫切地需要那个高级紫色毕业证。

9、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和我一同罚站的还有我的同桌。当然了,说话是两个人的事情,自然就要抓两个人。要儆的猴子太多,所杀的鸡不能太少。和圣经里一样,若有,强加给你更多;若无,收去你的所有。

当然我的同桌也和我一样,是被老师和同学都嫌弃的一个人。 [原始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