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一壶清酒，青梅半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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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一壶清酒，青梅半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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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那时候，基本上

吾家有酒
梅子半许
绿蚁半壶
一青一白
相得益彰

**一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

这些往事，是我妈在和我谈论情感问题时，被我盘问出来的。

当年我妈17岁，是8个姊妹中最小的那一个，出落得小巧水灵，虽然文化水平不高，却伶牙利嘴，成了不少年轻小伙子心中倾慕的对象。

我看过我妈年轻时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确是美人胚，只是这美人怎么就嫁给我爸这么个愣小子了呢？

那时，我爸24岁，在自家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七，倒数第二个，虽然是小辈，但同村跟他一般大小的早已结婚生子。我爸对于恋爱结婚这事倒看得没那么重，为此着急的是我爷爷。爷爷逢人就让人给我爸介绍对象，我二伯也没闲着，趁着教学空档在各处给我爸物色媳妇，后来就相中了我妈。

我爸第一次到外婆家拜访，糖果一盒、黄糖一袋、再有米一袋，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这些都是富有人家的象征。所以外婆外公别提有多高兴了，可是我爸却不高兴了，在小小的火炉旁等了整整一天，我妈愣是没出现。我妈跟我说，她那是想要考验考验我爸，看他能不能受得了她那样的高傲。

一次见不到，来第二次，两次见不到，来三次。到了第四次的时候，我妈终于没舍得出门玩耍了，却被外婆锁在了火炉房旁边的小房里。等我爸进了屋，外婆还是没告诉我爸，我妈在哪儿，我妈看不见我爸的模样只听得到他与外婆外公的对话，心里莫名地着急，因为她想要好好地见一见这个被她放了这么多次鸽子依然锲而不舍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况且听声音，感觉还不错。而我爸呢，听那语气感觉这是最后一次来拜访的样子，我妈就更急了。

那天，我妈做了件特不文雅的事儿。她顺着房间的小窗子下摞起的柴火堆逃走了，等我外婆打开房门时，发现她人不见了，急得我爸还去掀被子，看她是不是太害羞不敢见他，却听得火炉房的门打开，逆着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看不见脸，她，就是我妈，头上还飘着根鸡毛。

而我爸呢，也不管这眼前的人是不是我妈，拿起脚边的那筐鸡蛋，就往我妈面前送，175对155，20公分的高差，呆头呆脑的老爸诚恳地捧着那满满一筐鸡蛋：我哥说，女孩子多吃鸡蛋对身体好，喏，给你。

我妈当即就没忍住：噗，你怎么这么逗啊你。

说罢，接过我爸手里的筐，径直往里屋走去，转身的刹那，她心跳加速了，她居然脸红了。

而她余光看到我爸嘿嘿一笑露出两个大酒窝，一口白牙，也是满脸通红。

桃花盛开的阴历三月，我爸和我妈就那样牵手了。

坐在田埂边上看远山，我爸对我妈说：待到明年花落梅子成熟的时候，梅子，你就去我家吧，我给你泡一坛梅子酒。

我妈问我爸：这不眼看着桃花落四月就要来了么，怎么不是今年？

我爸只嘿嘿一笑，揽过我妈往怀里一送，便没有再多的言语。

远山十里桃花满树满山，17岁的少女，那个待嫁的年华，遇见一个人一见倾心，与他的情郎倚靠着，勾勒出一幅最美的画。

**二

空留一盏，芽色的清茶**

我爸我妈婚姻里最苦的那几年莫过于为了生计，分隔两地。我爸到外省打工，我妈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

在我7岁那年，我爸外出务工，而我则离开家到乡里上学前班，我妈怕我会偷偷跑回家，便跟我约定好，每隔两个星期就来看我。

那时，我最期待的，就是和我妈以及我妹妹重聚的时刻。一次和她们见过面后，我没忍住，那天下午没有去学校偷偷地乘上了回家的车。到了家门口，还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害怕被我妈骂。当然我妈还是看到了我，只是没有骂我，她一把把我捂到了怀里，我感觉有水滴到我的头上，我知道，我妈那时哭了。

我不知道，她那是心疼我，还是，她想我爸了。因为那晚，我看到我妈一个人对着我爸的照片流泪。

我妈那时脾气实在是不怎么好，直到我上了初中我才知道，我妈那时为什么动不动就喜欢吼我。

她累，和我爸分离两地，不仅要自己扛下家里所有的活计，还得好生伺候着我爷爷的生活起居，而那时重男轻女的爷爷没给过我妈好脸色，常常和我妈发生口角，什么难听说什么，而我妈也不示弱，从来也是有来必有往，但却从来不会在信里或是电话里向我爸倾诉着这所有的不快。所以她凶我们姐妹俩，是想让我们争气，她总跟我们说，树争一层皮人争一口气，你们要是想让你爷爷看得起，你们就得好好学习，做个有出息的人。你们不好好学习，就对不起你爸在外面这么累的为我们讨生活！

那几年我妈落下了一身的病，不是关节疼就是头疼，腰椎也出了问题，可就是那样，她也不会在我爸面前试着柔弱几分。

2000年的时候，我爸给家里寄回来了一个稀罕玩意，一款摩托罗拉手机。从此，我妈和我爸联系就方便多了，两人差不多每天都会打一通电话，但为了节省话费，每次只简单问候几句，对话也特别的简单：老头子啊下班了没，哦今晚要加班啊；吃了没，记得吃好点；他们姐妹俩啊，好得很，就是太闹了；今年过年回来么，嗯这样啊，那就不回吧，来回车票也挺贵。每次说到这最后一句的时候，我都看到我妈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挂掉电话后就会把自己关进房间，半晌后又笑嘻嘻地出来给我和妹妹做饭。

四年，却漫长的像是一世。30岁的她眼角有了淡淡的鱼尾纹，皮肤被晒得有些黑，只是依旧很爱美。那天，她修了眉，上了淡淡的妆，活脱脱十几年前照片里的那副可人模样。

再见我爸，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那时我妈和我爸一起出现在了二伯家，我从楼上下来，叫了声妈，却硬生生地没叫出那一个字“爸”。我妈对我说，傻孩子，你怎么不叫你爸呢，这是你爸啊，你看这是你爸给你买的手表，看，好看吧。我接过手表，拿在手上玩弄，确实很漂亮，还是荧光的，用手捂住就好像星空一样，我乐呵呵的可就是没叫我爸。我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叫你爸呢？一边说着一边拧着我的胳膊，也许她没想这么对我，但是那天她力气出奇的大。

我那是第一次见我妈出手那么狠，而且对象还是我。我嚎啕大哭，我妈也在一旁抹眼泪。

我当时真的特恨我妈，再怎么说我也是她女儿啊，她怎么能那么对我呢，可后来我明白了，因为她觉得她愧对我爸，没把我教育好，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叫了，她在我爸面前拉不下面子，又怕我爸伤心。

而我爸看着哭闹的母女俩，没有劝慰，而是把我们揽在了怀里，左右各一个。我妈说，当时她心里有种回到17岁那年，她和我爸倚靠在田边看桃花的感觉，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三

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

前段时间回家，我爸给我看了每次电话里都跟我说的大作。

他徐徐地把一个包装素朴的直筒布袋从墙上取下，慢慢展开那一卷大作，一点一点变得鲜艳的颜色，一点一点变得丰富的画面，第一幅是财神爷，第二幅是黄山迎客松。全部展开后，我爸笑嘻嘻地对我说，闺女，你看，你妈手艺不错吧。

我有些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几近知天命的父亲，这些年，每回一次家，就觉得他的青丝又少了许多。父亲，或许是老了，可她对母亲的爱却愈发浓烈了。

嗯，哪里是不错啊，简直可以拿去卖了都。

哎（第二声）怎么能拿去卖呢，这是你妈特地为我绣的，虽然她不说，但我知道啊，你看她眼睛不怎好手腕还经常疼，这么辛苦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拿去卖呢！等哪天啊，我就拿去装裱一下，挂在堂屋，看着舒坦。

说罢十分爱惜地抚摸着那一针一线，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起来。

我妈在厨房里在厨房里忙活，我一脸坏笑地跑去问她：那两幅画，是你给我爸绣的？

我妈笑笑：怎么样，绣得还可以吧，你可别告诉你爸啊，我告诉他那是给你以后进新房用的。你的啊，我还正在绣着呢，八匹骏马，比那更美。

我看到我妈嘴角那消不掉的笑，莫名地心底就升腾起一股暖流。

我妈接着说：这不，你爸不是老来得运，最近做的工程越来越好，而且人家也愿意继续找他做。我见着他也乐意做这行，就想着绣个财神挂在家里给他带来好运。至于那幅迎客松嘛，之前家里的那幅画不是坏了嘛，我见他舍不得扔，就绣个，这样也不容易坏。对了，你爸说了，趁着现在身体还行，就想好好做几年，等到该休息了，就带我出去走走。

我鼻子有些发酸的，这对平日里吵吵闹闹，三句不和就冷战三天的夫妻，原来这样关爱着彼此。

或许这就是最幸运的爱情，我在你的眼中，而你的眼中我也分明看到了我的身影。

**四

温一壶清酒，青梅半许**

古有煮酒论英雄，而我的父亲母亲是温酒品人生。

父亲爱喝酒，如果说他和他的那些兄弟喝的是烈酒，那么他和我妈则共同酿造出了这个家最好喝的青梅酒，可以是浓烈的也可以是随着时间的静置愈发醇正甘甜的。

还记得那个曾对着一个少女许下待到明年花落梅子成熟时，要带她回家酿酒的那个青年么？

彼时的美好，经过岁月的沉淀，所有的痛与不美好都化作了酒坛里的沉淀，没有人会去晃动，积淀的东西便再不会漂浮，只剩下一青一白相得益彰。

我愿得一份爱情，如这青梅煮酒，只要青梅半许，绿蚁半壶，便飘散出沁脾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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