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住了一个年轻人。
那是个挺俊朗的大男孩。
高高的鼻梁,炯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浓黑浓黑的眉,白皙的皮肤。许是沉睡太久,偶尔半睁的眼神里透出的是对尘世的不屑一顾,只是梦太短,年华太匆忙,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年龄,就匆匆枯萎。他看着我时,眼神里的空洞,如太平洋一般,深不可测。
他该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的。那天医生查房时,我好奇地问,像他这种情况,还会有康复的可能了吗?还会有吗?话落,医生冲我直摇头,我有些莫名其妙。站在他的视线下角,她指了指他,我沿着她的手看过去,盛在他空洞眼神里的是两行清亮的泪,顺着他仰着的面,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一刻的我,无比惭愧。
医生赶忙安慰着,当然有康复的希望啊,只要他吃得好,意志坚强点,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不觉得他这几天比才来的时候,好多了吗?
是啊是啊,的确比之前好多了,脸色看起来都好看些了,肯定能好。我急忙附和,希望能拾起他那被打落的希望。
那些话,也许他听了,也许,他没听。给他翻身,抹澡,洁面,鼻饲流食,做完所有的一切后,我愧疚地再看他时,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空洞,在那空洞的底部,满满落寞,呼之欲出。
休息时,和医生闲聊。
像他这种情况,基本上不会有恢复的可能,现在,是他最好的状态,以后,随着卧床的时间越来越长,脏器功能越来越差,营养吸收也会越来越差,医者仁心,我们总不愿病人接受这样的命运,所以,有时谎言也是一剂良药,除了对症治疗外,也需要病人顽强的意志。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如何评论这样的做法,每个人对于挫折的接受能力不同,在自己没有遇见的情况下,我是没有资格评论的。
我忽然想起外婆死的时候,肺癌晚期。在她生病的最后一年,她不断咳血,一次比一次多,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得快,她那清脆的嗓音,病到最后,也被疾病夺去,进食情况也越来越差。她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病,每次问子女,所有的亲人几乎异口同声,只是普通的肺炎,有些感染,用几天药就好了。她将信将疑。谁愿意去揭露这个真相,揭露一个没有希望的真相。化疗一个疗程比一个疗程痛苦,苦到最后,医生对家属说,回去吧,化疗没什么用了,只会增加她的痛苦。她在家呆了十多个日子,总念叨着,为什么肺炎还没好。某一个下午,她的生命,坠落在自己的睡梦里。坠落地悄无声息,没有惊扰一个人。出殡的那天,二姨长跪在她的灵柩前,歇斯底里,娘啊,女儿对不住您,您到最后我都没让您明明白白地去,您一定是怪罪我们,不然您不会选择一个人悄悄走,女儿对不住您,您要我如何心安呐?那天天气无比热,没有一丝风,可每个人的心,却如十二月的寒冬。
想着已逝的外婆,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我忽然想,要是某一天我遭遇如他们这般命运,我会怎样?我会希望亲人怎样?至少于现在清醒的我,我宁愿他们告诉我一个赤裸裸的真相。而不愿看见像外婆留给后代那样的遗憾。
我仅仅只是单纯这样想。
每每查房,总会碰见年轻人的妈妈。她提着一壶热腾腾的筒子骨汤,还有刚榨的新鲜果汁。然后无比细心地替他擦拭嘴角的死皮,眼角的分泌物,气管切开口喷出的绿色痰液。看着她那娴熟的手法和关切的眼神,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感莫过于此。有时她一边护理一边跟他说话,儿啊,快点醒啊,妈妈一直在等你,你要好起来,好了我们去打你最喜欢的游戏,玩你最喜欢的足球,去你最想去的海滨城市,快点好起来,妈妈会一直等你。他总是不说话,然后疲倦地打着哈欠,眼神空洞的看着墙壁。他妈妈温柔地责备,又要睡觉了,才吃完。有那么一刻,我竟恍惚起来,这一切不过是儿子与母亲温馨的梦。如果真是梦,那该多好。
他在他二十二岁的花样年华遭遇如此大的车祸,他是不幸的。他有一个这样不放弃他的妈妈,他又是幸福的。
他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我是听照顾他的阿姨说的。最开始来看过他几次,后来渐渐少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阿姨是个正义感极强的人,对于他女朋友的做法有些嗤之以鼻。对于她的决定,是情理之中的。感动中国十大人物里也有不离不弃照顾瘫痪老公或者男友几十几十年的人,可毕竟那只是少数,所以她才感动中国,我们只看见她获此虚荣光鲜的一面,却无法体会她在那几十年付出里心酸苦楚。那需要极大的勇气与顽强的毅力。这个社会上的人,大多人是现实的,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做到那般极致。如果遍地都是那样伟大的人,我只能说习主席在道德教育这块的贡献将永载史册,影响全世界。
于他家人殷切的希望,他该醒。
与他自己悲催的命运,他不该醒。
醒了有太多残酷的现实需要面对,就如,他半身瘫痪,就如,他挚爱的离去,还有巨额的后续费用。
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没有表情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打着哈欠,半睁着左眼,眼神里透出的空洞,像极了撒哈拉沙漠,一眼望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