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船·献祭
愚人船·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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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个聪明的世界相比,你和我就算愚人了,只配像古老的欧洲那样,坐上‘愚人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最先碰到的陆地就是家园了。”
——摘自2000年刘晓波致廖亦武的信
最近正在坐牢的刘晓波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原因是他“长年致力于中国非暴力的人民民主权利斗争……”上一位获此殊荣的是全世界最民主国家的总统——奥巴马,获奖时间恰好是他决定增派3万部队到阿富汗,以便在该地区随时能发动更大规模战争之后的几天。
“愚人船”的称谓最初起于欧洲的文艺复兴。伏尔泰和孟德斯鸠开启了一个思想解放的魔盒,让他们和后来的文艺工作者们能够把各种奇思妙想付诸于自己的文艺作品。有意思的是,相对现在人类社会生产力和改造自然的能力空前进步,在十八世纪,人们在对未知领域的憧憬和想象造就了类似于宗教和史诗般的艺术氛围。当时的贵族们用拉丁语说着诸如“南国的玫瑰”、“古希腊灵魂”之类的空泛的甜言蜜语所谓的时尚;很快这种被艺术或学术粗糙包装过的做作成为了一个时代的风尚——假发和头粉下面的绅士们做作的、略带娘娘腔的温文尔雅与束胸和宽大的裙衬里面的淑女们是欧洲那个世纪的主要风景。底层的平民们羡慕那样的风景。少数与社会格调完全不同的人和一些真正的疯子被流放和驱逐。
这种流放和驱逐却又被文艺性的包装成了一种精神领域的解放或是求索——愚人船,满载着疯癫者的奇妙思想,向着未知的圣殿起航。
这完全不同于《圣经》“创世纪”中的诺亚方舟,它并没有承载人类的未来和希望。它也许承载了人类所有不能单纯的用“善”来阐述的感情,包括各种各样的人类的欲望。
20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天,美国人在经济萧条的街上一如既往地走着,街边的收音机里传出这样的“嗒嗒”电噪中的声音:“休斯顿,这里是阿波罗八号……”又一段电噪声过后,宇航员在贴近月球的地方从太空船发回一段话音——
“太初,神创造天地。
地乃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
这段以《圣经》创世纪开始的远自月球的声音是那样让所有的美国人感动得措手不及。然后,美国人的心被成功的团结在一起,重拾遗落的信心。尽管后面我们都知道了——这段赞美上帝的声音之后,科技的迅猛进步随即导致了上帝永恒神圣教诲迅速而无可挽回的没落……
宗教淡退出了几千年历史的统治,人类精神世界的大门尘埃漫布;科技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带来惊人的新事物和由此而生的财富——几千年来上帝从来没有如此表现出这样强大的生产力,物欲横行的时代就此来到了。当年阿波罗八号上那段震撼人心的《圣经》朗诵,仅仅是一个或几个智囊对当时美国的政要提出了凝聚人心的“点子”罢了。阿波罗八号也不是承载人类希望的诺亚方舟,仅仅是我们自我放逐的一艘愚人船而已。
我并没有看过凯瑟琳·安·波特的小说《愚人船》以及因此改编的,由费雯丽主演的同名电影;我看过她的《中午酒》,至今我依然用这书名作自己的网名。然而我坚信愚人船最终只是在描写复杂和纠结的人性,这并不牵涉到什么象征或是隐喻的所谓“手法”。船原本只是个载体而已,有生命的船就必须是在水里,就像生命中肉与血不能分离一样。只是它所承载的,不是任何时候的主流社会能够完全理解的东西——你可以说承载的是自由,那自由之下的躯壳却饥肠辘辘;你可以说那承载的是未来,是希望,那船的上空却聚集着狂怒酝酿的雷鸣闪电的乌云……船上的人说自己是干净的,他们至少为了一个乌托邦的梦想而远离了肮脏的尘世;船下的人说他们是邪恶的,因为船上的人对这世界上公认的生存法则和游戏规则全然不屑一顾。
有句话说:疯子总在天才左右。这句话的陷阱就巧妙在:当一个人说他发明一样东西可以让全世界人的口袋里凭空多出一块大洋,全世界会认为这人真他 妈 的是天才;当一个人说他发明一样东西会导致全世界每人失去一块大洋,全世界会达成一个共识:这人准是他 妈 的疯了。
我们生活在各种各样的体制中,学校、社会、单位、企业、家庭……我们不停调整转换着自己的角色以符合不同的体制,使得自己不异于旁人;使得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某个体制中的失败者;使得自己不至于成为他人嘲弄的笑柄;使得自己衣冠楚楚与众人无异……我们同样这样教育着自己的下一代,我们善意的努力抹杀他们身上天然的个性以便让他们融入这个大同世界。
我们已经完全认可了这个体制世界,我们却饥渴地看着那愚人船上的表演,如同观众仰望精彩纷呈的舞台。那舞台上的人敢于挑战这样的体制世界,那些“愚人”或疯子的表演或有崇高的目的,或有自私的企图,更或是那完全就只是一个生命在毫无目的地盲目燃烧。
愚人船的正义象征
当孔子还在东周列国之间幽灵般徘徊的时候,当他还在向诸王艰难推销自己基于世俗伦常的温和“礼法”治国理论的时候,一个叫墨翟的疯子却悄然地把牢狱、兵器、战术、机构、仪式和伦理的全面纲领秘密写入了一份文件,他的追随者和弟子们被称为“墨家”。最初,他们像畜生一样被追捕猎杀。然而最终的结果是,这艘墨家的“愚人船”成了奴隶社会最后的献祭,新的封疆君主的战争杀戮被依照墨家的文件描述成开疆扩土的卓越武功;党阀用刑律和铁拳治理国家被描述成保障国家民族安定和平的必要保证;人民被教诲得必须爱国,当国之将倾时须有“亡国”之痛。这些历史上的人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何谓“亡国”,是亡谁的“国”?事实上,残酷的历史说明,侵略者历来都只是垂涎他国的财富和权力而已,人民纳税给谁,为什么纳税,真的有关系吗?新政权成立的时候,最多减免天下三年赋税,一切源于爱国思想造就的亡国的愤怒,就都淡定了。
所以,屈原的“愚人船”,实在只是载不动他那如许之多的爱国愁。
愚人船的英雄情结
历史上最有戏剧效果的时候就是时势最需要一个英雄出现的时候,这种被历史牢记的英雄往往不是国家英雄和民族英雄;这些英雄都有着最狂野不羁的江湖气息,这些英雄都有着最可歌可泣的悲怆事迹。
当燕国王储给荆轲盛满了青铜的酒爵,荆轲用青铜剑击栏而歌的时候,整个燕国的国土与国民似乎都在仔细倾听,为之悚然肃立——那歌里有别离的风雨、情人的眼泪和年迈老母的叮咛嘱咐,还有搏杀的豪情和必死的决心。当暴君最后成就了荆轲这个史诗般传奇的悲怆英雄的时候,荆轲的“愚人船”也抵达了他自己痛苦的彼岸。
只是不难揣测,事后燕王储怆然举杯自饮:“荆轲无能,不堪我所托也……”如此,我们史诗般的传奇英雄,仅仅是他人愚弄的一小丑般的棋子儿罢了。
愚人船的富贵姿态
历史上的富贵总免不了“骑鹤下扬州”这样的显者狂傲和这典故之后的攀比之心。财富和享受总是孪生兄弟。
我一个朋友在县城里做多年的生意,自己买了辆马自达,他想到繁华的省城去享受财富带给他的自豪,于是他去了,准备在省城买房。我对另一朋友说:“他会回来的。”不到两年果回,朋友问之,答曰:“马自达在省城很没脸面,在县城却能让我倍儿有面子。”
我另外一外省朋友,很有文才,兼有生意头脑。平时这哥们颇有冷幽默,不时写些冷嘲热讽的文章说本地人如何没素质、差教养。或是写些风花雪月的耽美文字,感觉忧伤得蛋疼。哥们逾四十,终于攒钱二十万余按揭在闹市购得高档商品房,终于结婚准备过现阶段几乎所有中国人有房有车有妻子的幸福生活。最近却因为国家准备征收房产税,这哥们写了篇叫苦的文字终于没有平素的优雅和洒脱,笔锋犀利得如同鲁迅附体,文字如刀,刀刀愤怒地砍向现行的“吃人”制度。穷人小孩没钱补习英语的时候没见他如此愤怒;农民需要文化营养却没有门路的时候没见他鲁迅般的激情,结果国家说要征收房产税,这哥们终于愤怒了:“党啊,我的亲娘!你就让我喘息一口吧……”
楼市又多高?楼市的卖方一直在炒作,楼市的受众也在帮忙炒作。一个简单的博弈理论是:假设所有的人都对房产冷淡,楼市从何而高?每一个买房者自己实际上就是房价的凶手之一和受害人之一。国家调控房价,却被自由市场规律玩弄。纵观全国,或房奴千万,蜗居千万;不见八亿农民在享受各种国家补贴之余却表示蛋定:他们的矛盾是怎么才不让自己的土地变成政府和开发商的地产。有需求就有市场,当老百姓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每一个房奴就是他们失去土地的最终根源。
愚人船的另类潇洒
比起荆轲的黑暗江湖,有一个另外的“江湖”存在。徐克在电影《东方不败》中有句台词很经典:“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就有江湖,人心就是江湖……你不是要退出江湖吗?你怎么退?”
导演李少红拍得美绝了艳绝了《大明宫词》,当把这同样浮光掠影的电影手法用到《红楼梦》时,却举步维艰。只是那无奈权力偏缠身的太平公主,歆慕地望着醉狂的李白隐没于山水江湖的迷离身影,怅然地在深宫重帏中弹着《长相思》时,身心都完全没有权力羁绊的李太白正自狂傲写意醉江湖……
“惊涛汹涌向何处,孤舟一去迷经年。”
很多年以后,人们无比尊敬和向往地称呼这个愚人船上的醉汉为“诗仙”。在他以后,纵情山水成为一种近乎永恒的精神时尚。当然,在每一个时代,像李白这样的愚人船上的人毕竟是少的。我们绝大多数人,更多的考虑着明天该做好哪些工作,讨好哪个上司;努力挣好家当后,怎么找个情人来弥补自己曾经拿来拼命的无妄青春……你可以偶尔去乡野间陶冶一下心情,却永远要鄙视乡下那远离竞争、远离浮华的生活。
所以,唐寅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疯子,他也在另一艘愚人船上流连于江湖,自得其乐: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愚人船的迷途战舰
“各位联合远征军的海陆空战士们:
你们马上就要踏上征程去进行一场伟大的圣战,为此我们已精心准备了数月。全世界的目光都注视着你们,各地热爱和平的人们的期望与祈祷伴随着你们。
你们将与其他战线上的英勇盟军及兄弟一起并肩战斗,摧毁德国的战争机器。推翻压在欧洲人民身上的纳粹暴政,保卫我们在一个自由世界的安全……”
首先,这段充满激励之情和正义之情的豪言壮语是二战时诺曼底战役前发出的战争动员令,它的作者被冠以艾森豪威尔。后来分析人士分析这篇动员令之后认为,如此严谨的语言结构组织和它所要达到的动员效果相得益彰,是通过反复和精心策划组织的文字。这不是艾森豪威尔的个人产物,这应该是一个军队的高级文职幕僚和部队参谋共同达成的产物,艾森豪威尔只是拥有发布它的权利而已。事实上,当今许多国家的元首手握着讲稿打动着无数国民的心时,总有那些无名的文字艺术工作者默默地幸福而悲伤地躲在深深的黑暗幕后,听着自己的作品在领袖的话音里铿锵流露。然后,他们谨记誓言,保持沉默。
每一场战争都演绎着人类另类的英雄情结。抛却正义和公理等诸如此类华丽的借口,战争就是允许一个国家去屠宰另一个国家从而成就霸业;就是允许一个民族去藐视另一个民族而成就史诗;就是一个人理所当然地去屠杀另一个或是一群人而成为英雄。
当然,战争是有正义和非正义的。当二战结束,民主和自由的回归造就了当年的战争英雄。而今,那辉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正如本文开始所说:宗教筑就的人类的精神圣殿的坍塌和科技进步带来的物质财富的迅猛增长已经让我们把很多动机变得赤裸裸的下贱,再不会出现类似于艾森豪威尔那样的正义战争宣言。现代战争的谎言无论说得多么动听,背后的真相是,这艘火力强大的愚人船不是为了信念,不是为了正义和真理,而是为了他国的财富和日益稀缺的不可再生的资源。
从伊拉克撤回的战船满载而归的士兵不再是国家英雄。在阿富汗9年,在伊拉克7年,美国的当兵人几乎整整花了一代人的时间去证实国家的强盛,回家时却没有鲜花和掌声。
同样,在中国,我们多年来猛烈地拍摄着反映民族内战的影视作品;我们把手足相残的胜利者视为英雄而树碑立传。可曾想过这样一个悖论:当民族统一大业真的有实现的那么一天,为了整个民族团结与和谐,现在的很多英雄纪念碑,到时候其实是要炸倒的。那么,这样的英雄和英雄的战争题材电影,现在就少拍,不拍也罢。
最后,那个刘晓波真的不明白自己在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吗?《零八宪章》换来十一年的牢狱之虞,他有十一年时间去观察,去思考,去见证。如他所说,他的愚人船,最终是将漂泊靠岸的,不过古老欧洲的传说已经如同宗教一样早早就泯灭了,他所将靠的岸,仅仅是他自己的思想游历后的回归而已。如果你是个异于常人的疯子,你就微笑着用眼球去享受他人创造的物质繁华的世界吧,别去诅咒和埋怨,多点祝福。至于那个比身外物还要虚渺的诺贝尔和平奖,爱谁谁吧……
(校对: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