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与重】再遇(2)

【轻与重】再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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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请乘坐由上海至北京的特快T110次列车的旅客朋友们抓紧时间检票上车,列车将于十八点十四分准时发车……”

广播再次响起,依旧感觉如此单调。飘叶摸了摸右边的口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八点,离火车发车时间还有一刻钟。一切都将定格在这最后一刻。当然如果想让这瞬间的定格分裂崩塌,只需拉起行李朝着来路归去。一切只要一个回转身,未来的画面将绝然相异。然而这不是飘叶所想进行的动作,大脑无时无刻不在告知他:“未来的某段时间里,真正属于你的生活将在别处,是时候暂时离开了。”

“请乘坐由上海至北京的特快T110次列车的旅客朋友们抓紧时间检票上车,列车将于十八点十四分准时发车……”广播声又一次响起,然而此刻的感觉却不是那么的单调,似乎多了份急切,又似乎多了份不舍……

“不舍”,这个词从飘叶的脑海深处迅速浮现。它像一个被未知力量深深锁在脑海最深处的漂流木,此刻,那神秘的力量被未知抹去,漂流木蓄积的能力从零开始爆发,以巨大的加速度急剧上升浮现在大脑的皮层。这绝对的撞击让将大脑的记忆打结,将他拉回了三小时前甚至更远的记忆中。

“学姐,L兄我又回来了。”飘叶一边拖着一大堆行李汗流浃背地走进实验室,一边朝一位正认真盯着电脑穿着白大褂的短发女生说。

“噢!L兄已经来了啊!还穿的这么酷,从头黑到脚,还带着个牛仔帽,准备相亲去啊?”短发女生转过头并玩笑地说着,嘴角和表情还带着点俏皮。她语气中似乎透着点惊讶,然而仔细一听,却盈溢着家人间平时对话时的轻快自然和欢乐。

别看短发女生说话这般俏皮玩笑,却是飘叶实验室里的大姐大,在实验室里大家一般都尊称她为“学姐”。首先,整个实验室里就她学历最高,堪称女性中的战斗机的“女圣斗士”。当然此“圣斗士”并非彼“剩斗士”,人家可是名花必有主型。其次,她平时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点点俏皮,嘴角总是微微的上翘或者下抿着,有时还鼓着小嘴像三岁小孩一样说话,可爱极了,堪称实验室的萌物。所以像飘叶这种低级斗士只能委屈于的她牛仔裤或石榴裙下,尊称她为“学姐”了。

然而若忽略掉大家对她的尊称,光听她那说话的声调、看她说话时的各种可爱的表情以及动作,你根本不会将她和“学姐”这二字联系起来,倒像刚入学的可爱大一小学妹,对她不禁会起疼爱之心。不过,毕竟“学姐”这个称号可不是虚的,在这个称号的压力下,实验室的大家还是纷纷表示出严肃的敬意,当然有时被她逗着是在没话说,不得不扯开肚皮去笑一笑。

正如短发学姐所说,飘叶此刻确实是从头黑到脚。他上身穿着黑色的衬衣,下身一条较厚的裤子,也是黑色的,就连鞋子也是一双纯黑色的,而且戴着个棕色的牛仔帽(唯一的偏差),在上海这个如朝天椒般火辣辣的七月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觉得浑身发热。再加上人本身就黝黑的,想必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必定是:“这伙计要么是刚从赤道回来,要么是刚从南北极回来!否则怎么这么黑?而且大热天的还穿着一身黑色,裤子还那么厚实!”

其实飘叶也并不是很黑,只是稍微比大多数人黑了那么一丁点,皮肤多积蓄了那么几分黑色素。然而此刻衣裤的黑与皮肤的黝黑就像两个一见钟情的青春少男靓女,相视的一刹那产生了连锁效应,让黑更加的浓郁,简直像一团黑色的站立的黏乎乎的人形石油,泛着油油的黑。那黑浓郁得欲滴,像要冲破那粗糙皮肤的禁锢,并向这个世界宣战道:“来!来!来!你这可悲而残酷的世界,拿起你的剑,让我们一比高下,看看到底谁才是黑暗之王!”周围的空气似乎听到了这股来自深渊的挑战,开始不安躁动起来。一股股热流袭击着飘叶,由外向体内,又由体内向外,这疯狂的袭击让他透不过气来,让他感到一阵阵压抑。

飘叶感到身体内部一阵晃荡一阵虚脱,不过这并不能给他带来进一步的不适。他只摇了摇头,就重新定住了精神。然后一边拿起放在桌角的餐巾纸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边用带着委屈而玩笑的口吻说:“嗯!确实有这个打算,都单身了大半辈子了,得抓紧找个。哈哈!知我者莫若学姐也!哎~累死我了,学姐师兄你们看我如此辛苦,也不来帮忙搬下东西。”

“呵呵!能者多劳嘛!看你出了那么多汗,先坐下来吹吹空调吧!你今天几点的车?”短发学姐指示汗流浃背的飘叶到空调旁的椅子上坐下,并拿起电脑旁的遥控器对着挂在墙角的空调按了几下,只听见空调“嘀嘀嘀”地响了几声,好是悦耳。飘叶的疲惫和闷热伴随着“嘀嘀嘀”的消失也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化为阵阵凉风和几个颤抖。

“晚上十八点十四分的车了,是T开头的特快,大概要坐十五六个小时吧!”飘叶吹着冷风嘴角散漫着懒散和无比的舒适说着。

“那还好,不是很久,睡一觉就过去了。”短发学姐一边敲打着电脑键盘一边说。然后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朝飘叶说道:“不过一个人坐火车就有点无聊了。”

飘叶听到短发学姐这番话不禁叹道:“哎!想想今晚漫漫长夜,我将独自一个人在悠长拥挤的火车上沿着不知起点源于何方更未知终点归于何处的铁轨上度过,不禁就想打个寒颤。而且最令人伤心的是,我还得以金鸡独立的姿态背负着铁道部那沉重的傲慢一路站到北京去。学姐,你说这是不是也太考验L兄我了吧?这叫L兄我情何以堪啊!”

“啊!站票啊!你不是提前买票了嘛?怎么会没有买到坐票啊?”学姐用惊讶且同情的目光看着飘叶,然后继续敲着电脑。

“是啊!站票啊!L兄我难得去一次北京,竟然就如此优待我,真是给足了我面子,上天对我可不薄啊!”飘叶无奈地摇着头望着天花板说。

飘叶的眼神似乎要盯穿那由钢筋混泥土搅合在一块的天花板,瞅一瞅这坚硬的人工钢铁石屋外到底是个怎么个世界。究竟是一片蔚蓝的天空,随处飘着几朵云,悠哉游哉呢?还是黑云密布,压城欲摧,妖气四溢呢?飘叶想看个彻底,瞅个明白。

然而不管飘叶以何种眼神何种姿态——怒视、鄙视、横看、竖看和斜视,甚至暧昧、祈求和渴望——盯着天花板看,它依旧结结实实地在他的头顶上,透视着傲慢、高傲和不屑,并没有像飘叶所期望的那样穿出个洞来,直戳那青天白云或浑天浊云。飘叶想,是不是自己还不够虔诚心有旁骛,或者就是由于自己没有以最高荣誉五体投地的姿态和三百个响头来祈求头顶的天花板,导致期望总是落空上天总是不能灵显。

他左思右想,并一直死死地盯着如白雪般皑皑的天花板。突然他打了个寒颤,并最终确定,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一切皆是自己的疯言疯语。天花板好好的在那怎么可能会被自己看穿,窗外的天空明明和往常一样,介于白云朵朵和黑云密布之间的灰蒙蒙——这是上海或者说国内大城市甚至小城市一贯特有的天空——灰得朦胧而不美,尘得可气而无奈。

“啊……怎么这样子哦!”突然短发学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无奈,并一直注视着仰望天花板的L兄,不过并没有发现他此时正在神游太虚。

由于这如丝般的叹息够悠长,终于把神游太虚的飘叶给拉了回来。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还在人间,在小小的实验室内和学姐谈话,而不是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游荡。于是飘叶像个突然睡醒的孩子,伸了个懒腰并叹道:“这也没有办法,只能忍了。肯定是上帝觉得我平时的生活过于和谐舒适了,对建设和谐社会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于是派有关部门给予我一定的锻炼。想想还是不错的!”

“额……好吧!”学姐无奈地说。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咦……不对呀!现在这个时段也不是什么大旺季啊!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也裹起铺盖闪人了。就剩下我们这种卖身于实验室、奉献于伟大的科学事业的苦逼了。而且你还提前买票了,怎么会买不到票了?”

“额……学姐你还是别提那个什么提前买票了,想到这个我头就大的如马桶盖。”飘叶一边摸着自己的脑袋以便确认没有变成马桶盖,一边很是无语地继续对学姐说,“学姐,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有关部门貌似是为了缓解铁道压力,将原先提前十一天买票的时间改成提前五天吧?”

“嗯!是呀!”学姐很肯定地猛烈地点头说,同时还给了飘叶一个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我以为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提前五天了。而且为了确认“5”不会突然鬼使神差地变成“11”,我还连续好几天一直往南站跑,结果每次刺入眼睛的都是那个“5”。于是我就很肯定地认为这个“5”不再会变成“11”了。结果令我无奈、无语和无气的是,我刚结束南站之旅,“5”就赤裸裸地变成了“11”。所以等我去买票的时候,坐票或卧票什么的早就变成天边的云,可望而不可即了……”

飘叶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像上海六月的雨,久久不停。同时他大脑中充斥着那个令他即高兴而又郁闷的“5”。令他高兴的是:他终于确定了以后几天不用再跑去南站继续看那个刺眼的“5”了。令他郁闷的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坚持而错失了那美好的“11”,并因此在未来的十五六个小时内将一直保持“11”的姿态到北京,直到夜晚被偷换成白昼,上海站被播音成北京站。

“5”和“11”两个数字疯狂地在飘叶的脑海打转,像两个不屈的战士,拼命地坚守着大脑这片最后的战场。

“5”就像个昭示他懦弱的符号,以弯曲的姿态嘲笑着他的卑微,以低头的卑微讽刺他的懦弱,以懦弱的声音讥讽他的毫不坚持。周而复始的卑微、懦弱和毫不坚持充斥着他的这短暂的几十年。“11”就像雌雄双股剑般赤裸裸地指向了飘叶,剑剑见血,向他展示着有关部门的权威的无懈可击和高高在上威严,让他不得不臣服于他们的傲慢无理与明抢明盗下……

飘叶似乎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戛然而止,并挠了挠头笑着望了望学姐,然后学姐说:“咦……去北京的车那么多,而且这些天不是刚好开通了高铁嘛!应该还是买得到坐票啊!L兄何不趁此机会坐一坐这火车中的战斗机啊!体验下飞一般的感觉。”

“学姐,你可以别和我说什么高铁啊!如果不是因为高铁我能买不到票嘛!哎~你不知道啊!铁道部为了提高所谓的高铁上座率,硬是几乎把所有以前上海至北京的车次取消了,好像只剩下两趟特快。你想想原先一天十几趟的列车,现在一下变成了两趟外加N趟中国劳苦大众坐不起的高铁,能不拥挤嘛!能买得到坐票嘛……

飘叶再次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顿时感觉嗓子有点干燥,于是停了停咳嗽了两声。然后从行李包中拿出一瓶刚刚从超市里买的1.5L的冰镇康师傅冰红茶,扭开瓶盖看了看是否有“再来一瓶”。然而浅浅地刻的“谢谢惠顾”如一个嘲笑的符号,并向飘叶讥笑道:“蠢物!哪里来的15%的中奖率!这一切只是一个打着中奖旗号的商业谎言,只是给你们这些贪图小便宜之人一个虚假而真实的希望!哈哈哈!看你们这些愚昧之徒!”

然而飘叶并不在意那符号到底是嘲笑或只是一个静静地浅浅地雕刻在瓶盖上的敬语,他早就知道这只是个商业谎言,一个美好而卑鄙的欺骗。他现在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口干舌燥。于是他拿起冰镇冰红茶,仰起头,然后咕噜咕噜一口气将满满的一瓶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哈了口冷空气,好似要将整个南方的夏季冰冻。接着做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摸着满足的肚子,然后将空荡荡的冰红茶瓶子和那刻满嘲笑的盖子朝黑色垃圾桶扔去。哐当一声,一个完美的三分球,赤红的康师傅冰红茶瓶子完美地陷入了黑色的垃圾桶内,如掉入无底的深渊,将谎言和商业的恶趣味一吞而尽。

茶足意尽之后,飘叶看着眼前目瞪口呆的学姐傻笑着继续说道:“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L兄我是穷人,哪里有那个米去买像我这种平民坐不起的高铁票啊!而且,高铁票价都快赶上飞机票了,安全性能还是个未知数。所以相比之下,有那个闲钱去坐高铁,我还不如直接坐飞机了来个爽快。况且最近发改委没有调整油价,说明不会发生什么飞机事故,绝对比高铁安全性能高。即使飞机不小心自由落体了,也可以在临死之前体验下自由落体感,岂不痛快……”

“那倒也是!那你怎么不干脆买飞机票?反正公司可以报销嘛!”短发学姐对着还想继续说下去的飘叶说,并用手揉一揉耳朵。接着跑到试验台边开始做起实验来,下午的忙碌又要开始了。

“额……我那破公司比较抠门,只能够报销火车票。而且即使你买了飞机票只报销火车票的价格,他们也不干,就一定要看到火车票才给报销。这个真是不知道该说啥好,一个如此死板刻薄的公司真叫人情何以堪!”飘叶无奈地摇摇头。

“哎~淡定!你还是先趴桌上休息下吧!今晚还得站一晚了!对了,上次XY说他那有个小板凳,你要不拿上到火车上坐,总比站着强。”学姐一边拿着移液枪将发酵液分装到一个个小试管中,一边对着坐在旁边的XY说,“XY,你上次的小板凳应该也没啥用了!要不就给L兄用呗!”

“好的!我这下就回宿舍拿过来。”XY话音还未落下,人就一溜烟地消失在大伙的视野中。

大家同时惊叹:“好速度!XY不愧是XY,果然够速度,够义气!”

伴随着XY如神般速度的消失以及大家的惊叹声的落幕,大家开始各自的活儿。学姐开始忙着做博士课题,其他一直沉默的研究声师兄师姐继续保持着沉默,飘叶为了备战今晚的漫漫长夜开始趴在桌上睡起觉来了。

于是实验室立刻陷入一片宁静,除了学姐实验时不时发出的玻璃碰撞声、其他研究生不时敲击电脑声、轻声讨论声和飘叶的微微呼吸声,一切都是如此安静。